星際牛仔 — 失憶騙子的無效逃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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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 分鐘
星際牛仔 — 失憶騙子的無效逃亡

重生、謊言與三億元的重力#

記憶是一場從未下落的雨。對於那些擁有過去的人來說,雨水會滋潤泥土,長出名為「故鄉」的根。但對我而言,我的世界是一片絕對的乾旱。

在遇到那兩個無可救藥的男人之前,我唯一的濕潤,只有那座將我凍結了半個世紀的低溫醫療艙。 冷。那是我的靈魂甦醒時,唯一能捕捉到的知覺。當醫療艙的藍色液體緩緩退去,我像一個被強行剖腹取出的巨嬰,赤裸、濕漉漉地跌進了 2068 年的無菌室裡。

「妳睡了五十四年,瓦倫坦小姐。」穿著白袍的醫生對我說。

五十四年。這幾個字在我那片空白的腦海裡沒有激起任何漣漪。我甚至不知道「瓦倫坦」是不是我真正的姓氏。我像是一張被時間的橡皮擦反覆擦拭過的白紙,薄得只要一陣風就能把我的存在徹底吹散。

醒來後的那幾天,我經歷了一場巨大的、將我整個人生吞噬的精神真空。

沒有名字,沒有父母的面孔,沒有來處。這種恐懼是無聲的,它化為一種失重的眩暈感,讓我在踩在光滑的醫院地板上時,總覺得自己隨時會像一縷煙一樣,飄散在空氣中。我極度渴望能在這片真空中抓住點什麼,任何東西都好,只要能給我一點點重量,證明我不是一個虛構的幽靈。

然後,惠特尼 (Whitney) 帶著那抹溫暖的微笑出現了。

他穿著體面的西裝,說話時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磁性,自稱是我的律師。在這個我連該怎麼呼吸都覺得吃力的陌生世紀裡,他是第一個對我伸出雙手、用溫柔的眼神凝視我的人。那時的我多麼脆弱啊,就像一隻剛睜開眼的雛鳥,本能地對第一個靠近的生物產生了病態的依附。

我貪婪地吸吮著他給予的溫暖,對他傾吐我對這片未知的戰慄。我甚至覺得自己愛上了他,願意為他做任何事。但現在回想起來,那根本不是愛,那只是一個在真空中快要窒息發瘋的人,試圖在另一個人的眼睛裡,死死抓住自己存在的倒影。我以為,只要他承認我,我就是真實的。

所以,當他為了保護我而死在爆炸中、當討債人一腳踢開我的房門,把那張印著天文數字的帳單狠狠砸在我臉上時,被殺死的不只是我的初戀,更是我那顆剛剛學會如何去愛、如何去信任的、乾淨的靈魂。

但諷刺的是,這筆荒謬的巨債,居然變成我與這個世界唯一的物理羈絆。我沒有過去,沒有家人,在廣闊的宇宙中,我本是一個沒有任何牽引、隨時會死於孤獨的氣球。而這三億元的負債,化為一根粗暴的鐵釘,硬生生地把我這具虛無的肉體,死死地釘在了 2071 年的污濁泥土裡。因為欠了債,我必須算計;因為被追殺,我必須腳踏實地地在不同的太空港之間逃亡。這筆債務太沉重了,重到壓彎了我的脊梁,卻也給了我最踏實的存在證明。至少在那些債主的眼裡,我是個必須活著吐出錢來的、無比真實的實體。

從那天起,我親手埋葬了那個在醫療艙裡瑟瑟發抖的空白女孩。

我買了最鮮豔的紅色口紅,穿上暴露的黃色熱褲與吊帶襪。我學會了抽雪茄,學會了在撲克牌裡藏牌,學會了在男人用垂涎的目光看著我時,精準地掏空他們的錢包。

這不是墮落,這是我的盔甲。

既然「真實」帶給我的只有背叛與天文數字的負債,那我就成為一個最華麗的騙子。我把自己包裝成一杯致命的毒酒,讓所有靠近我的人都沉醉在我的美貌裡,這樣他們就不會發現,那個看起來遊刃有餘、把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菲·瓦倫坦,內心深處其實是一個無處可去、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可憐蟲。

只要我不付出真心,只要我隨時準備逃跑,就沒有人能再次傷害我。我以為我會就這樣在宇宙裡流浪一輩子,像一條沒有記憶的魚,永遠在不同的賭場與星際站之間游動,直到被債主打死,或者死於某場無聊的意外。

直到那天,在那個名為「邊境」的賭場裡,我的籌碼耗盡,身後跟著追兵。我迫不得已,強行登上了那艘停在機庫裡、外表破爛不堪的漁船改裝艦。

艙門打開的那一瞬間,刺鼻的劣質香菸味和炒焦的青椒味撲面而來。

那裡坐著兩個男人。一個頂著爆炸頭,正用一種看見巨大麻煩的死魚眼盯著我;另一個身材魁梧、手臂裝著機械義肢,正拿著抹布擦拭著他那盆無聊的盆栽。他們看著我的眼神,沒有驚豔,沒有垂涎,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。

那是我與 Bebop 號的第一次相遇。 當時的我還不知道,這艘破銅爛鐵,會成為我這輩子唯一想要死守、卻又必須親手告別的「家」。

避風港的壓力測試#

人們總以為逃跑是為了離開某個地方,但對一個沒有根的人來說,逃跑,只是為了確認自己有沒有地方可以回去。

在 Bebop 號上的日子,很快就從最初的權宜之計,演變成一場對我防衛機制的嚴酷折磨。這艘船太擠了。 那種擠無關乎物理空間的狹窄。 那是艾德永無止境的鍵盤敲擊聲。是寵物犬規律的呼吸聲。是傑特永不消停的碎碎念。還有史派克那道死魚般的視線。 這一切,化為一股黏稠且巨大的重力,強行擠壓著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安全距離。

然而,這種充滿煙火氣的麻煩,開始變質了。

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我發現自己會因為今天晚上吃的是難吃的青椒肉絲而真正動怒。會因為搶不到浴室的熱水而破口大罵。我甚至開始習慣在沙發的夾縫裡尋找掉落的硬幣。 習慣在夜晚,聽著這艘破飛船發出的金屬疲勞聲入睡。

這種習慣,讓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。

這艘破飛船,越來越像一個真正的「家」了。

這種莫名其妙的安穩,像一條溫熱的絞索,死死地勒住了我的脖子。我感到一陣窒息的恐慌。我的大腦像是有個警報器在瘋狂作響:「菲,快跑!這是一個陷阱!妳居然在依賴這裡?妳居然把這群萍水相逢的混蛋當成了家人?別忘了惠特尼!在這個宇宙裡,溫暖背後永遠跟著高昂的代價。等這群人哪天厭倦了妳,或者死在某個無名行星的槍火下時,妳又要如何面對那片一無所有的真空?」

所以我開始了我的壓力測試。

我像個彆紐的小孩。我捲走保險箱裡最後一點買食物的錢;我開著紅尾號,毫不心疼地把飛船的燃料燒光。我留下一張寫滿嘲諷與決裂的紙條,然後,化作一顆流星消失在茫茫星海。 每一次逃跑,我都在心裡跟自己打賭:這一次,他們絕對會把我鎖在艙門外了吧?這一次,他們總該受夠我這個自私、貪財、無藥可救的女人了吧?

但命運偏不讓我如願。 不管我在外面闖了多大的禍,不管我把別人的爛攤子引到飛船上多少次,當我灰頭土臉地敲開艙門時,迎接我的,從來不是狂怒與驅逐。傑特總是一邊揉著太陽穴,一邊冷哼著,把一盤熱騰騰的飯推到我面前。 而史派克,甚至連眼睛都懶得從他的舊雜誌上移開。

這種無條件的包容,對一個騙子來說,比任何惡意都還要致命。

直到那一次,我逃到了木衛四。那是一個被冰雪覆蓋、連眼淚都會瞬間結冰的法外之地。

在那裡,我遇見了格倫 (Gren)。 一開始,我以為這又是一場我最擅長的遊戲。在酒吧昏暗、泛著藍調色澤的燈光下,我熟練地擺出 Femme Fatale 的姿態。我刻意露出修長的大腿,用帶著三分醉意與七分誘惑的眼神去勾引他。我以為,只要我施展那套屢試不爽的女性魅力,這個吹著憂鬱薩克斯風的男人就會乖乖成為我暫時逃避 Bebop 號的避風港。

但當我們回到他的公寓,當我看見他衣服底下那具因為實驗而異化、畸形、兼具雌雄特徵的肉體時,我一直用來武裝自己的那層外殼,突然崩塌了。在那具承載著巨大痛苦的軀體面前,我引以為傲的籌碼顯得如此廉價。

他看著我的眼神,沒有任何一絲男人的情慾。他像是在看一面鏡子。

「妳跟我一樣。」格倫倒了一杯酒,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宇宙定理,「我們都是無處可去的人。」

那一瞬間,我所有的生存武器,在純粹的孤獨面前徹底宣告破產。 我精心畫好的紅唇,我刻意擺弄的風情,在這個男人面前變成了一場可笑且拙劣的小丑戲。他扒光我所有的虛張聲勢,直接觸碰到我內心深處,那個在黑暗中啼哭嬰兒。當美麗與謊言被剝除後,我和他一樣,不過是宇宙裡一粒找不到落點的沙。

然後,我從他口中聽到了那個名字「茱莉亞 (Julia)」。

那個在夢囈中被史派克呼喚過的名字。那個讓史派克失去了一隻眼睛,讓他的靈魂永遠停留在過去的女人。 我一直以為,史派克是個冷血、什麼都不在乎的混蛋。直到那一刻,我看懂了他那雙永遠沒有溫度的眼睛。看懂了他為什麼總是橫躺在沙發上,彷彿這宇宙的一切都與他無關。

原來,那個成天調侃我的混蛋,心裡藏著一個比我的三億債務還要深沉、還要血淋淋的巨大深淵。

我第一次,對這艘飛船上的人產生了名為「共情」的痛覺。原來,我們這群人,全都是被過去拋棄的宇宙孤兒,只是各自用不同的姿勢在假裝堅強。 我們全是被時間與命運嚼碎後吐出來的幽靈。史派克的靈魂死在過去,傑特的靈魂卡在回憶,而我的靈魂根本沒有成型。 我們只是各自用不同的姿勢,在假裝活著。

當我結束了木星的流浪,帶著滿身的疲憊與孤獨,再次踏上 Bebop 號的甲板時,飛船裡出奇的安靜。

沒有人問我去了哪裡,沒有人戲謔地問我為什麼看起來像隻落水狗。 傑特在廚房裡切著菜,平底鍋發出熟悉的滋滋聲;史派克依舊橫躺在沙發上,手裡翻著一本破舊的雜誌,連頭都沒抬。

「水燒熱了,」傑特頭也不回地說,「要洗澡就快去。」

我站在艙門口,看著這兩個笨拙的男人。他們沒有給我擁抱,沒有給我安慰,但他們把那份沉甸甸的接納,無比輕柔地、輕拿輕放地擺在了我的面前。 我的眼眶突然一陣酸楚。我轉過身,踩著生鏽的鐵地板走向浴室,任由熱水沖刷著我我全身的冰雪,與殘破的偽裝。

在那一刻,我那顆一直在宇宙中無重力漂浮的心,終於重重地、安穩地降落了。 我承認了。我愛這艘破船。我愛這群無可救藥的混蛋。這裡,就是我的家。

然而,命運這個最惡劣的發牌員,偏偏在我想留在「現在」的時候,把那捲來自五十年前的 Betamax 錄影帶,推到了我的面前。

來自過去的法庭#

人們總說時間會治癒一切。那是放屁。時間是一頭傲慢的野獸,它不會治癒你,它只會把你連同你的記憶一起咀嚼、消化,然後吐出一堆連你自己都不認識的殘渣。

傑特和史派克搬回那台笨重的播放機時,我還在若無其事地嗑著瓜子。 但當電視螢幕的雜訊散去,畫面亮起。 那個綁著馬尾、穿著啦啦隊服的十五歲少女,跳進了我的眼睛裡。 那是十五歲的我。那是一個我不認識的我自己。

那一瞬間,我感覺周圍的空氣被強行抽乾了。

「不要認輸喔!我會一直在這裡為妳加油的!」 螢幕裡的少女笑得無比燦爛,她的眼睛裡閃爍著對未來的絕對信仰。她對著鏡頭,對著五十年後的我,揮舞著彩球。

傑特和史派克可能以為這是一個溫馨的奇蹟,一個能幫我找回身世的感人線索。但他們不懂。他們根本不明白,當我獨自一人坐在昏暗的船艙裡,死死盯著那個少女時,我經歷的是一場多麼殘暴的法庭審判。

螢幕裡那個天真無邪的少女,是這場審判的檢察官;而坐在沙發上,這個背負著三億元巨債、靠著賣弄風騷騙錢、滿嘴謊言、連別人給的一點溫暖都要懷疑半天的女人,是坐在被告席上的死刑犯。

我感到一陣無可名狀的羞愧與崩潰。

少女在錄影帶裡寄託的那個「美好的未來」,已經死了。死在五十四年的低溫冷凍艙裡,死在了 2071 年這艘破飛船的沙發上 看著她,我沒有感覺到一絲一毫的溫馨。我只覺得自己像個骯髒的劊子手。

我親手背叛了那個充滿希望的少女,我把她活生生地變成了一個千瘡百孔的怪物。這捲錄影帶不是通往過去的窗戶,它是一面照妖鏡,把我現在這種「只為了活下去而苟延殘喘」的醜陋姿態,照得無所遁形。

我以為我已經接受了 Bebop 號,我以為我可以專注於「現在」。但這捲錄影帶無情的砸碎好不容易建立的平靜。那個名為「過去」的黑洞,再次張開大嘴,無情地吞噬我。

而宇宙的惡意,往往喜歡成雙成對地出現。

就在我被過去的幽靈折磨得快要發瘋時,我們遇到了赫克斯(Hex)。那個策劃了整整五十年完美復仇的天才駭客。

傑特和史派克費盡千辛萬苦找到他時,我站在一旁,看著那個坐在輪椅上、流著口水、只會傻笑著下西洋棋的老頭子。那一刻,我聽到了一種極度荒謬的、命運的嘲笑聲。

赫克斯寫下那支復仇病毒的時候,正好是五十年前。也就是我進入冷凍睡眠的那一年。 他,在時間線上,是與我平行的「同齡人」。

這場相遇在我的內心深處,激起了一股近乎絕望的恐懼

赫克斯用他那具殘破、失智的肉身,向我展示了時間最殘酷的自然法則。 就算我當初沒有被冷凍,活過了這五十年,時間最終還是會用衰老與疾病,把妳拚命想要找回的記憶洗得一乾二淨。我驚恐地意識到,我渴望的「過去」和「家」,在時間的絕對尺度面前,不過是一場可笑的、徒勞的兒戲。就算我找到了那些座標、那些人,他們也早就老了、死了、忘記我了。在時間的絕對尺度面前,我對記憶的渴求,不過是一場可笑的兒戲。

但是,我的心能停下來嗎?不,這才是最深沉的悲哀。明知道是徒勞,我卻已經停不下來了。

自從那捲錄影帶出現後,Bebop 號的平衡就徹底瓦解了。我不再是那個成天吵著要錢、把飛船搞得雞飛狗跳的菲了。我開始長時間地望著窗外的星空,心裡一遍遍計算著前往地球的座標。那個好不容易學會專注於「現在」的我,再次懸空。

維持這個家的重擔,默默地全壓到了傑特的肩上。他像個無奈的老媽子,看著我一天比一天沉默,看著史派克依然像個活死人一樣躺在沙發上。他每天煮著沒有人有胃口吃的飯菜,試圖用機油味和青椒味來掩蓋這艘船上正在蔓延的死寂。

過去就像薛丁格的貓。只要我不去尋找,那個「有噴泉的家」和「愛我的父母」就永遠處於可能存在的疊加態。這種未知的懸念,像一隻躲在暗處的吸血鬼,每天都在吸乾我對現在的熱情。

我必須去。即使代價是親眼看著幻想破滅,我也必須回到地球,去親手觸碰那個實體。 只有當我親眼看到它化為廢土,這個關於過去的懸念才會徹底死亡。我必須親手,殺死我的過去。

所以我再次發動了「紅尾」號的引擎。這一次不是為了逃避,而是為了一場殘酷的告別。

我設定了導航座標:地球。 我要去尋找那隻在記憶裡徒勞吐著水的魚尾獅,我要去親手為那個十五歲的啦啦隊少女,挖一個墳墓。

虛無的床榻與命運的公路#

人在太空中是聽不見聲音的。 但我卻總覺得,我的耳朵裡一直迴盪著水聲。

那不是真實的河流。那是五十年前,某個午後噴泉的殘響。它是我在那片失憶的真空中,唯一能仰賴的燈塔。我固執地以為,只要順著水聲走回去,就能在時間的源頭,找到那個可以讓我卸下所有防備的港灣。

但我忘了。 海市蜃樓,往往也伴隨著最逼真的水聲。

當紅尾號降落在地球這片被隕石撕裂的廢土上時,迎接我的,沒有綠樹,沒有錄影帶裡那些繁華的街道。 只有漫天飛舞的黃沙,和死一樣的寂靜。

我順著記憶中那微弱的座標,在一片荒蕪中跋涉。然後,我看到了它,那座殘破的魚尾獅雕像。 它半個身子被埋在土裡,斑駁不堪,卻依然在荒漠中徒勞地吐著水。那水流砸在乾涸的泥土上,瞬間被蒸發得一乾二淨。

看著那隻魚尾獅,我突然覺得它就是我。 我們都是帶著上一個時代繁華幻影的溺水者,被時間無情地遺棄在這個不屬於我們的世界裡。我們在焦慮中拚了命地想要吐出點什麼,去證明自己曾經存在過,去跟這個陌生的時代抵抗。 但在時間那絕對荒涼的尺度面前,這種掙扎,顯得如此滑稽,且悲哀。

但我沒有停下脚步。 因為我聽見了另一種水聲。真正的、從記憶深處流出來的水聲。

我撥開雜草,越過瓦礫,我終於來到了那個地方。那個有著巨大噴泉、有著愛我的父母、有著十五歲的我為之歡呼雀躍的「家」。

它現在是一堆碎磚。一堆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的、灰撲撲的破磚爛瓦。

我站在那片廢墟的正中央,風穿過鋼筋的縫隙,發出如泣如訴的聲響。 我的大腦裡一片空白。沒有悲傷,沒有狂怒,只有一種將我整個人徹底掏空的、絕對的真空。 薛丁格的貓,終於在這個瞬間打開了箱子。這隻名為「過去」的貓,不僅死了,連骨頭都化成了灰。

我慢慢地蹲下身,用手指在厚厚的灰塵中,畫出了一個長方形的輪廓。 那是記憶中,我臥室裡那張床的位置。 然後,我毫不猶豫地,在這片滿是碎石與泥土的廢墟上,平躺了下來。我閉上眼睛,雙手交疊在腹部,像一具安詳的屍體。

那一刻,我的過去徹底地死了。

我多麼愚蠢啊。 我親手推開了那個願意為我留一盞燈、願意忍受我所有無理取鬧的 Bebop 號。我拋棄了「現在」唯一能接納我的家,千辛萬苦地跑回地球,就是為了尋找一個早就死在五十年前的幻影。 現在,幻影破滅了。而在宇宙的另一端,那個滿是菸味與青椒味的飛船,我也已經沒有顏面再回去了。

我把自己徹底逼成了一個真真正正、無處可去的宇宙孤兒。這張用灰塵畫出來的床,就是我為自己的過去,親手挖的墳墓。

我的過去死了。它再也無法在暗處勒索我,再也無法用那些未知的碎片來傷害我了。我與那個啦啦隊少女,在此刻完成了最殘酷的切割。

但我還活著。我的心臟還在跳動,我的肺還在呼吸。我從地上爬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塵土。我感覺自己變輕了,那種被五十年的懸念壓迫的重力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碎的清醒。

我開著車,漫無目的地行駛在地球荒涼的公路上。我就像一個遊蕩在人間的幽靈,不知道該去哪裡,也不知道該做什麼。我的心是空的,空得能聽見風的迴音。

就在這時,命運這個最惡劣的爵士樂手,突然改變了和弦。

前方的公路上傳來了刺耳的煞車聲與密集的槍響。幾輛黑色的轎車正在瘋狂追殺一輛破舊的跑車。 我本來不想管閒事,一個已經失去一切的人,對別人的生死早就麻木了。但當我看到那輛跑車裡,那個擁有一頭耀眼金髮的女人時,我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。

我踩下油門,用最暴力的甩尾介入了這場火拼,把那個女人從死亡邊緣拽進了我的車裡。

她叫茱莉亞。

當我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,我的手猛地一顫,險些握不住方向盤。 命運的諷刺感在此刻達到了巔峰。我因為害怕產生羈絆、害怕承擔重量而逃離了 Bebop 號。 結果,當我在外面的荒原上流浪時,我居然親手救了這個女人,這個讓史派克永遠無法把 Bebop 號當成真正歸宿的、唯一的女人。

我透過後照鏡看著她。她眼神裡充滿了疲憊與警惕,但她看著我的時候,目光卻出奇的平靜。 她一眼就看穿了我。她知道我是誰,她知道我從哪裡來,她甚至看穿了我剛剛經歷的那場靈魂的死滅。因為在她的眼睛裡,我看到了一個與我極度相似的、在逃避與尋找中被命運逼入絕境的靈魂。

「不要帶我回去。」她喘息著,語氣卻不容置疑。「那只會把紅龍的殺手引向他。」

她深知自己是一個帶著致命輻射的活靶。她這些年來的東躲西藏,唯一的目的就是讓史派克活下去。 她匆匆留下一封口信。

「告訴他,我在那個地方等他。」

這是一句沒有時間、沒有地點,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懂的絕對密碼。她把選擇權交給了史派克,同時,她也把推動宿命齒輪的搖桿,交到了我的手裡。

我坐在駕駛座上,死死地盯著後照鏡裡那片空無一物的黃沙。 腦海裡有一個極度自私的聲音,正在瘋狂地誘惑我:忘掉吧。

這只是一句沒有實體的口語。只要我閉上嘴,把這句話永遠爛在肚子裡;只要我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,若無其事地回到 Bebop 號上。茱莉亞就會繼續在這片廢土上流亡,而史派克,就會永遠留在那個吵鬧的、有著青椒肉絲氣味的飛船裡。 我們還可以繼續當一家人。這個好不容易才確認的避風港,就不會崩塌。

但我能這麼做嗎?

我發抖的手指緊緊摳著方向盤,冷汗浸濕了掌心。我剛剛才在五十年前的廢墟上,親手挖開了名為「過去」的墳墓。我比這個宇宙裡的任何人都還要清楚,那種被「未知的過去」懸吊在半空中、無法降落的滋味,是一場多麼慘無人道的酷刑。

史派克和我一樣。他也被困在那個名為「茱莉亞」的薛丁格箱子裡。他的一隻眼睛看著過去,一直活在那個醒不過來的夢裡。

我當了一輩子的騙子。我騙男人的錢,騙債主的同情,騙自己不需要任何人。 但我突然悲哀地發現,面對這個我唯一交付過真心的家,面對那個橫躺在沙發上的混蛋,我竟然連撒一個謊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
我無法用隱瞞與欺騙,來維持一座虛假的避風港。

我抬起頭,看向宇宙深處的某個座標。那裡有一艘生鏽的飛船。 看來,我必須再回去一次了。

不是為了逃避,而是為了把這場名為「過去」的風暴,親手帶回那個我最深愛的家裡。

沒有回音的槍響#

我曾經以為,只要我不說再見,就沒有人能真正離開我。但我錯了。有些人光是站在那裡,他的靈魂就已經在向你道別了。

當我帶著茱莉亞的口信回到 Bebop 號時,這裡已經不再是我熟悉的那個避風港了。

傑特坐在醫療椅上,正低著頭、一言不發地替自己包紮中彈的傷腿,那盆他每天細心修剪、我曾無數次嫌棄過的盆栽,此時被打得粉碎,泥土混雜著落葉狼狽地散落了一地。艾德和愛因留下的,只有甲板上一個用粉筆畫的、滑稽的笑臉,以及一句刺眼的「BYE BYE」。這個曾經讓我感到擁擠、吵鬧、甚至一度窒息的家,此時安靜得像一座漂浮在宇宙深處的金屬墳墓。那些溫熱的煙火氣被抽乾後,只剩下冰冷的鋼板,無情地折射著太空中的死寂。

然後,史派克回來了。 他沒有死,但他踩在甲板上的腳步聲,卻比一具屍體還要空洞。他的身上沾著血,但我知道,他身上最致命的傷口從來不在肉體上。當他平靜地吃完傑特煮的那盤依舊難吃的飯,當他緩緩走向機庫,準備駕駛劍魚號離開時,我太清楚他要去幹什麼了。

茱莉亞死了。那個牽扯著他一半靈魂的女人,死在了他的懷裡。 而現在,他要去見威夏斯 (Vicious),他要去把另外一半留在過去的自己,連同那個摧毀了一切的黑幫結構,一起埋葬。

我在走廊上攔住了他。那是通往機庫的必經之路。

我舉起了我那把從不離身的手槍,槍口直直地對準他的胸膛。 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,不是為了錢、不是為了騙人、不是為了自保而拔槍。 我拔槍,是因為我內心深處那股巨大的、快要將我活活溺死的恐懼。

我恐懼這個我剛剛才在地球的廢墟上親手確認過的、我唯一擁有的「家」,即將在我的眼前徹底灰飛煙滅。我恐懼史派克的離開,會把 Bebop 號上最後一點屬於「現在」的重力帶走,把我再次拋回那個沒有名字、沒有來處、連呼吸都覺得奢侈的絕對真空中去。

「你要去哪裡?」我的聲音在發抖。 「妳不是知道嗎?」他的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,甚至沒有停下腳步。

「為什麼要去?她已經死了不是嗎?既然什麼都沒了,為什麼還要回去!」我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吼了出來。

我的理性在瘋狂地抗拒,我的靈魂在替他感到劇痛。我無法理解他,更無法接受他的自毀。我剛剛才在地球的黃沙中,親眼看見了自己的過去化為碎磚瓦礫,我痛得幾乎無法站立,但我還是咬著牙爬了起來,選擇轉身回到這艘飛船上。因為我意識到,過去既然已經死了,它就不能再傷害我。只要守住「現在」,只要留在 Bebop 號上,我們明明就能一起活下去,明明就能在殘破的現實裡找到溫度!

「看看我!」我把槍握得更緊,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,「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,也不知道自己來自哪裡,但我還是在這裡,我還活著!」

史派克終於停下了腳步。他轉過頭,用那雙永遠帶著某種哀傷的死魚眼看著我。

「我這隻右眼,是義眼。」他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這句話。 「你在說什麼……」 「我的一隻眼睛看著過去,另一隻眼睛看著現在。我一直覺得,自己看見的東西,只有一半是真實的。我一直覺得,自己活在一場醒不過來的夢裡。」

聽到這句話的那一瞬間,我大腦中所有緊繃的弦,啪地一聲,全斷了。

我突然看懂了我們之間最深沉、也最絕望的本質區別。 我的過去,是一座已經死去的、不會動的廢墟。我去看了它一眼,在灰塵裡躺了一下,然後我就能拍拍身上的塵土轉身離開,因為死物是沒有生命的,它不會跨越星海來追殺你。 但史派克的過去不是廢墟,它是一頭活生生的、長著獠牙的野獸。茱莉亞死了,那隻看著過去的眼睛所聚焦的實體碎裂了,他的世界陷入了終極的虚無。如果他今天為了我、為了傑特、為了這艘飛船的安穩而勉強留下來,那他只會變成一具真正死在夢境裡的行屍走肉。這個避風港,會變成囚禁他靈魂的無期徒刑監獄。

留在這裡,對他而言,才是真正的死亡。

「碰!」

這是我最後的、絕望的掙扎。我想用這聲劇烈的槍響,用這種暴力的物理痛覺,強行把他的靈魂從那場三年前的夢境裡拽回來,死死地釘在「現在」的甲板上。我想用子彈的衝擊力告訴他:痛覺是真的!我是真的!現在是真的!

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。他看著我,眼神裡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。

「我不是去送死的。」 他輕聲說,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,緩緩割開我的心臟,「我只是去確認自己,是否真的還活著。」

這句話,成為了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
我內心所有的自私、所有的抵抗,在這一瞬間徹底坍塌了。那不是復仇的狂熱,那是對自我命運的、最後的負責。他拒絕繼續當一個隨波逐流的幽靈,他要用最慘烈的對撞,去回收自己殘缺的靈魂。 我渴望一個家,我想求他留下;但我作為一個同樣在真空中掙扎過、同樣渴望證明的靈魂,我沒有任何權力,去阻止一個幽靈去尋找他生而為人的完整性。

我慢慢地垂下了拿槍的手。

我再也支撐不住那層名為「堅強」的偽裝。我靠著艙壁,無力地滑坐在地上,將臉深深地埋進膝蓋裡,放聲大哭。我哭得像個在五十年前的冷凍艙裡、剛剛被強行剖腹取出的巨嬰,哭得毫無尊嚴,哭掉了我對這個家所有的、最後的奢望。

史派克沒有扶我,沒有給我任何安慰的承諾。他轉過身,把雙手插進口袋裡,踩著沉穩的步伐,走進了陰暗的走廊深處,走向了他的那架劍魚號。

引擎發動的轟鳴聲傳來,飛船的艙門打開,我感覺到一陣巨大的氣流將我包圍。 我隔著淚水,看著那道紅色的尾跡消失在無垠的星海裡。

SEE YOU SPACE COWBOY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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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星際牛仔 艾德&愛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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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際牛仔 — 失憶騙子的無效逃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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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
Wubc
發布於
2026-06-0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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